在沅水之畔,守望一个回不去的湘西——读《边城》有感
提起《边城》,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,总是那条清澈见底的沅水,一艘终日往返的渡船,一个皮肤被晒成棕色的老船夫,还有一个眸子如水晶般透明的少女。沈从文用一支蘸满湘西风土气息的笔,为我们描绘了一个近乎失落的世外桃源。可奇怪的是,掩卷之后,萦绕在心头的不是山明水秀的沁脾之感,而是一层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惆怅。就像月光洒在河面上,看着很美,伸手去捞,却只有凉凉的、空空的触觉。
故事简单得可以用几句话讲完。湘西边境有个叫茶峒的小山城,城外一里路有一条小溪,溪边住着一个老船夫和一个孙女翠翠。老船夫帮人渡船过活,一干就是五十年。镇上掌水码头的顺顺家有两个儿子,大老天保,二老傩送,都生得壮实英俊。两人在端午节的龙舟赛上同时爱上了翠翠。兄弟二人没有反目成仇,而是选择了当地古老的方式——轮流为翠翠唱山歌,让命运来决定谁赢得少女的芳心。天保自知唱不过傩送,黯然驾船外出,不幸溺水身亡。傩送因哥哥的死对老船夫生出无法言说的愧疚与隔阂,也悄悄离开了茶峒。老船夫在一个风雨之夜悄然离世,只留下翠翠一个人,守在渡口,等着那个“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‘明天’回来”的人。
整部小说的美,就在于它用极淡的笔墨写出了极深的情感。沈从文从不直接描写翠翠的心理活动,他只用外部的景物和动作来暗示她内心那场无声的暴雨。翠翠第一次在渡口遇见傩送,对方邀她去家里坐坐,她“抿着嘴,一句话不说,却一溜烟跑回了渡船”。此后每次想起那个夜晚,她都会“无故地为那夜里的歌声而心跳”。沈从文写少女春心初动的样子,写得那么含蓄,又那么准确。她把野花插在头上,在风日里养着,把自己长成一只“山头黄麂那样”——美而不自知,爱而不自明。
而老船夫则是这部小说中最令人心疼的角色。他的一生都在渡人过河,到了晚年,他想渡的却是自己唯一的孙女——渡她去幸福,渡她去一个有依靠的归宿。他小心翼翼地揣摩翠翠的心意,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两兄弟的态度。他太老了,也太穷了,除了这条破船和一把子力气,他什么也给不了翠翠。他想替她挡住所有风雨,可命运的风雨来临时,他连自己都扛不住。那晚他冒雨出去打听消息,回来后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”,第二天清晨便再也醒不过来。我想起自己的祖父,想起那些沉默地替我们扛起一切却从不抱怨的老人。老船夫的死去,在整部小说中是最沉重的部分——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有多么惨烈,而是因为那种“我来不及看到你幸福”的遗憾,比任何悲剧都更让人心碎。
小说中最动人的意象,莫过于那个反复出现的“渡”。渡口,渡船,摆渡人。每个人都在渡过什么——老船夫在渡人过河,翠翠在渡自己从少女到成人的心路,傩送在渡过哥哥溺水身亡的内疚,天保则用死亡渡过了自己成全的爱。而沈从文自己,也在用这篇小说渡过一个时代的湘西。他在题记中写道:“对于农人与兵士,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。”他出生于湘西的军人家庭,从小看惯了行船、走卒、兵士、妓女,他太清楚那个世界的粗野与悲凉。可他偏偏不写那些,他只写渡船上的风日,写“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”,写吊脚楼上白脸长眉的女子“低低地唱着小曲”。他不是不知道世道的残缺,而是不忍心用残缺去概括那个养育过他的故乡。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翠翠,给了那条沅水,给了那个回不去的湘西。
我反复读着结尾那段话: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‘明天’回来。”翠翠等的是一个具体的人吗?也许是,也许早已不是。她等的是一种可能性,一种对美好事物的不肯死心的盼望。白塔重新修好了,渡船依旧在河面上来来去去。翠翠长大了,翠翠还在等。而我们这些旁观的人,在心里替她等了一代又一代,也终究在等——等一个干净、纯粹、像沅水一样清澈的世界,重新回到我们身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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