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废墟寻见生命的救赎

　　有些文字是需要慢慢读的，读得太快容易心颤。史铁生的《我与地坛》就是这样一本书。打开第一页，读到“四百多年里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，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”——我突然感到一阵安定的悲凉。那是一个失去行走能力的年轻人，一步一挪地走进一座废弃的古园，然后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，从太阳当空坐到满天星光。地坛接纳了他，就像大地接纳每一颗疲惫的种子。
　　年轻时候读这篇文章，只记得其中关于死亡的思考。“一个人，出生了，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，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。”那时候觉得这句话说得透彻，却并没有真正懂它。直到多年以后，自己在生活里跌了跟头，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反复追问“为什么是我”的时候，才猛然想起史铁生。他在最狂妄的年纪忽然失去了双腿，他曾经每天摇着轮椅躲进地坛，一心只想死。可是他在那座园子里坐了十五年，看四季流转，看一对中年夫妇在园中散步从青丝走到白发，看一个唱歌的小伙子日复一日唱着同一支歌，看一个漂亮而不幸的小姑娘在长凳边无助地徘徊。他没有从哲学书里找到答案，而是在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命图景里，慢慢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。“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，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。”当一个人真正想通了这一点，剩下来的事情就是怎么活了。
　　但《我与地坛》真正催人泪下的，不只是史铁生对生死的叩问，还有他迟来的、锥心刺骨的对母亲的理解。母亲在他最痛苦的日子里，从来不敢多问，只是默默帮他准备好轮椅，目送他出门，然后在他身后焦急地寻找。她多想替儿子承受这一切，可是她不能。她只能小声叮嘱“出去活动活动，去地坛看看书，我说挺好”。史铁生在那篇文字里写：“我放下书，想，这么大一座园子，要在其中找到她的儿子，母亲走过了多少焦灼的路。”许多年后他终于懂了，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。他写道：“这园里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，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。”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我的眼泪不可抑制地落下来。有多少爱是在失去之后才被真正看见的？我们总是在命运的艰难时刻专注于自己的痛苦，却忽视了站在身后默默承受双倍煎熬的那个人。
　　地坛之于史铁生，不仅是一个物理空间，更是一个精神坐标。这座古园以它的荒芜但并不衰败，教会了他用另一种眼光打量世界。他看见了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，看见蚂蚁摇头晃脑地捋着触须，看见露水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。这些微小的事物，在史铁生笔下有了史诗般的庄严。他终于明白，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是否完整，而在于你是否在场，是否认认真真地看着、听着、感受着。就像他在《我与地坛》中反复传达的那样，一个人可以被毁灭，但不能被打败——或者说，即使命运夺走了他的双腿，他的灵魂依然可以在写作中站起来。
　　今天的我们，当然比史铁生幸运得多。我们四肢健全，衣食无忧，却常常被一点小小的挫折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工作不顺心就焦虑，恋爱不顺利就绝望。我们太习惯向外索取生活的意义，而忽略了向内确认自我存在的价值。如果你也感到迷茫，不妨在一个安静的下午，翻开这本薄薄的《我与地坛》。它不会直接告诉你该怎么活，但它会让你相信，即使在最深的废墟里，也一定有什么东西，是值得你每天摇着轮椅去看的。那或许是春天的草木，或许是母亲的目光，或许只是一只悬在半空的蜂儿，稳稳的，像一朵小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