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荒芜中遇见丰盈——读《我的阿勒泰》有感

　　合上李娟的《我的阿勒泰》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莽莽荒野的风。这本书收录了她在新疆北部阿勒泰地区生活的随笔，分为《记忆之中》与《角落之中》两辑，记录了从2002到2009年间，她与家人在喀吾图、阿克哈拉村随牧民迁徙流动的日常——开杂货铺、当小裁缝、进山采木耳，在粗粝而辽阔的土地上扎根生存。李娟的文字像一把钥匙，轻轻一转，便在我心里打开了一片阔大的天地。
　　读《我的阿勒泰》，最震撼的不是那些壮美到失语的自然风光，而是字里行间涌动的、一种不可思议的生命韧性。在李娟的叙述里，生存是件极为费力的事。她们用棚布和塑料布搭起帐篷，大风一来连屋顶都要被掀跑；冬天转场时，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到处寻找栖身之地。然而，她笔下的生活却从未蒙上怨怼与灰暗的阴影。她写帐篷外沿的星空“澄澈而灿烂”，写推着摩托车在荒野里走了几百公里后抬头看见璀璨的银河，写年三十晚上一家人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烟花——那样简陋却那样盛大。这种在贫瘠中依然保有感知美好的能力，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。
　　读这本书的时候，总忍不住想起梭罗。同样是面对荒芜的生存环境，梭罗有意识地在瓦尔登湖边进行一场哲学实验，而李娟没有选择的余地，荒野就是她天然的居所。梭罗说“不必给我爱，不必给我钱，不必给我名分，给我真理吧”，李娟则用她母亲张凤侠的口吻说“床塌了又不是天塌了”。一个指向外部真理，一个指向内在的生存哲学，却殊途同归——都在极简的生存状态中抵达了某种精神性的丰盈。如果说梭罗的隐居是一场主动的奔赴，李娟的扎根则是被动的承受中开出的花朵，或许后者更接近大多数普通人的真实处境。
　　更难得的是李娟独特的叙述视角。作为在哈萨克游牧地区生活的汉族人，她是文化夹缝中的观察者，却用文字证明，一位丰盈敏锐的写作者可以把“边缘”变成“中心”。她笔下的人物克制而真诚——哈萨克姑娘古贝欢快又寂寞的眼睛，为消除误会而走十里雪路来还款的男孩，还有外婆打碎糖罐儿后习惯性吐舌头的小小狡黠。她从不居高临下地评判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呈现，却让那些看似平淡的生命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光彩。
　　在这个噪杂喧嚣、人人都被各种焦虑裹挟的时代，李娟的文字像一剂清凉的解药。她让我们看到，物质极度简朴的时候，人的心灵反而能行走得极为辽阔。人对生活这件事，原来可以怀有如此素朴的憧憬，而文字亦然——克制、真诚、不煽情，却自有撼动人心的力量。
　　如今，文艺作品里所谓的“阿勒泰”早已成为一道精神远方，电视剧的热播更让它变成了一个代代相传的文化符号。但对我来说，真正的治愈不在于遥远的风景，而在于李娟在荒芜中依然选择闪亮过的那种态度。《我的阿勒泰》最终给了我一个朴素的信念：哪怕世界再拥挤再喧嚣，也总有一些价值值得我们慢下来守护，总有另一种时间——不是被切割成碎片的工作时间，而是随季节流转的自然时间——等待我们去辨认和找回。在凡俗的日子里，保持感知的能力，拥抱颠簸的日常，把生活活成自己的、丰盈的、无可替代的模样——这才是李娟透过那片远方的旷野，想要告诉我们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