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被讨厌的勇气》：重新收回人生的定义权

　　如果有一种哲学，把人从过去的泥潭里拉起来，从人际关系的牢笼中释放出来，还让你觉得幸福是一种随时可以习得的能力——你会不会觉得它太美好了，好到近乎一种自我安慰？
　　这就是《被讨厌的勇气》给我的第一感受。日本哲学家岸见一郎与作家古贺史健合著的这本小书，以“青年与哲人”对话的形式，将阿尔弗雷德·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梳理成一部通俗而锋利的思想指南。书不厚，但字字直戳痛处，以近乎“不讲理”的温柔，掀翻了我的许多固有认知。
　　阿德勒与弗洛伊德、荣格并称为“心理学三大巨头”，但他们的核心分歧几乎是针锋相对的。一直以来，我们的文化都在教人“追根溯源”：当下的懦弱是小时候父母打压造成的；社交恐惧是因为学生时代的集体孤立；所有的不幸都是原生家庭欠你的。这类归因论视角给了我们宽慰，但也给了我们一个坚固的借口——既然过去没有善待我，我就有权利继续在阴影里生活。
　　首当其冲且分外扎心的论点是：决定我们自身的不是过去的经历，而是我们自己赋予经历的意义。书中彻底否定了所谓的精神创伤具有决定性，提出了贯穿全文的“目的论”。阿德勒认为，我们并不是受怒气支配而大发雷霆，而是为了大发雷霆震慑别人而制造怒气。我们不是因为社恐才不敢上台，恰恰是因为先有了“不想被评判，也不想承受努力落空的风险”这个目的，才搬出“社恐”这个挡箭牌。
　　这种论调听上去激进，甚至有些冷血。毕竟当今盛行的心理学流派大多讲究共情与询证，对于深陷情绪漩涡而无力自拔的人来说，简单归因于自我意志岂不成了对伤痛的否定？
　　对此，书里的回答一针见血：某些情况下，这种对过去痛苦的上瘾，恰恰是因为维持现状能让我们免于应对未知的选择焦虑。阿德勒并非在抹杀创伤的痛楚，而是在重申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——哪怕改变会带来不安，也好过在熟悉的“不满”里钝刀割肉。
　　当然，作为生活在人情社会里的人，比过往羁绊更难斩断的，是每天必不可少的人际拉扯。阿德勒心理学中反常识的方面不止否定原因论，它直接断言：人的一切烦恼皆源于人际关系。所有的嫉妒、自卑与落寞，都在人际交往的坐标系里滋生，大多源于没能区分“自己的课题”和“他人的课题”。
　　“课题分离”也许是这本书最值得实践的工具。我们遭遇的绝大多数内耗，要么是干涉了他人的课题，要么是允许他人干涉了自己的课题。别人是否喜欢你、对你的生活方式做出何种评价，那是对方的课题，你既无法左右也无需干涉。我们要做到的是“可以把马带到水边，但不能强迫其喝水”。一味在意他人看法的生活方式，恰恰不是对他人的关心，而是一种只关注自我的自私。
　　而所谓“被讨厌的勇气”，其内涵并非鼓励我们去惹人讨厌，而是说：自由本身是需要付出代价的，那个代价就是不再害怕被一部分人讨厌。你要做一个实在的人，走在想走的道路上，必然会有看不懂的人朝你皱眉。这很正常。如果你能坦然接受皱眉是他人的权利，你便是自由的了。
　　更为难得的是，阿德勒心理学在强调边界的同时，并没有把个体推向孤立的境地。人际关系的起点是课题分离，而终点是“共同体感觉”——把他人视为伙伴，并能在群体中感受到“自己有位置”。共同体感并非要求我们去盲目取悦主流，而是尝试从更大的时空范围里寻找自己的价值。在这个共同体里，不需要纵向的优劣奖惩，不需要依靠“表扬”上位的等级阶梯，只需建立虽不同但平等的“横向关系”。我们不需要所有人都爱自己，但仍可以在恰当的行动里获得“我对他人有用”的贡献感。
　　书中的另一个精髓，便是将人生的聚光灯彻底打在这仅有的一呼一吸之间。这本书让我彻底摆脱了一个惯性：过去用来填充挫败感，未来用来填充焦虑。但书里讲得极妙——人生其实是由无数个连续的“此时此刻”组成。纠结过去、关注未来，把微弱而模糊的灯打向人生整体，自以为看到了什么，但那才是人生中最大的谎言。倘若你在某件事面前感受到焦虑，去倾听更大的共同体声音，如果某个人际关系僵局难以打破，那就把这一秒的呼吸安顿好。你决定你赋予意义的方式，你收回人生的定义权，每一个当下，就都是幸福的修行。
　　读完全书你会发现，阿德勒所说的一切并不高深。它不过是在反复提醒我们：幸福是一种能力而非运气，过去不可改变，但面向未来的勇气却可以自我争取。这世上并没有庞大的因果锁链能压垮你，压垮你的往往只是还不够勇敢的自己。是否愿意为人生的画布重新调色，画笔，始终在你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