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另一扇门——读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》有感
如果有人告诉你,你的人生只有一种活法,你要如何面对?年幼的珍妮特不需要面对这个问题,因为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第二种字形。养母康斯坦斯——在这本半自传体小说中她以“母亲”的身份登场——是虔诚的福音派信徒,她告诉珍妮特,书上写着你必将成为传教士,这世上的善恶黑白分明,而橘子是唯一的水果。“来,吃个橘子”,这句话在书里反复出现。在母亲严格界定的世界里,别说橘子之外的其他水果,连别样的眼神都是一种叛逃。她相信事实不是依靠复杂的论证获得结论,而是用《申命记》去框定一切。橘子不仅是食物,更是笼罩在珍妮特头顶的那方小小穹顶:外面什么都没有,这里才是全世界。
但我始终觉得,珍妮特的痛苦不完全来自于母亲,而是来源于一种微小却无法抹去的不确定感。那种不确定感与信仰无关,是午夜梦回、翻身向壁时察觉到的某种异样——别人谈论的欢乐,自己感觉不到的喜悦;旁人不费力便能辨别的圣徒与罪人,在自己眼中却时常面容重合。学校里的老师、同学向她传递另一种标准答案,那个答案与母亲告诉她的背道而驰,而她也发现这两种答案之间的鸿沟几乎不可弥合。她的身体开始替她承担这份拉扯,淋巴腺发炎,耳朵短暂失聪三个多月,竟无人发现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回应别人,母亲骄傲地答,这是主的意愿。她被送进医院后,母亲托父亲捎来的,只有几封信和一袋橘子——橘子是唯一的水果。于是她学会了一件事:当受伤的那一方拒绝疼痛的合理性,你会开始怀疑,那个把自己从胸口撕裂出去的痛苦是不是从未真实存在过。
真正的反抗很少源自仇恨,它往往生在裂缝的边缘,并且需要裂得足够开才装得下目光。珍妮特爱上一个女孩之后,母亲乃至整个教会都认为她被魔鬼附身了。她没有否认这种莫名燃烧在自己身体中的激情,只是发现自己渐渐开始能够开口说反话了。在教会那些冗长的拷问中,她用尽力气剥开一颗橘子,橘皮很硬,仿佛盔甲一般,她只得将橘子撬开,果肉中央却坐着一个橘色的魔鬼,魔鬼变成一颗褐色石子,被她紧紧攥住。她搬出母亲的家,葬礼厅打过工,精神病院赚过钱,反正那些地方同样容得下一个被家人抛弃的女孩。她的反击异常温柔:“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”。她不是否定母亲的全部信仰,只是告诉她,也告诉自己,这个世界上还有苹果、有香蕉、有橙子,甚至那些连水果都算不上的东西,也有资格存在于人类的口腹与心灵之中。
回顾整段逃亡与颠沛的进程,珍妮特最终并未与母亲和解,也许她们之间的裂痕深度并不是某一次促膝长谈能够弥合的。温特森更愿意将重心放在“过去”与“遗忘”的拉锯上,她写道:“如果我不能尽数抛弃过去,我还可以改写它。死去的东西自有其魅力,它能保存所有那些令人赞赏的生命素质,却无须附带和活物有关的一切令人生厌的纷杂烦恼。”忘记也许是最轻巧的自我惩戒,但她选择不忘记,而是接受被生活磨得七零八落的历史,连同那些爱意与受伤,一并攥在手中,不再以和解或以遗憾的名义试图抹去它们。多年后她重新推开那扇家门,母亲依旧站在客厅里,手里或许还端着剥到一半的橘子,当她说出那句“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”时,母亲没有反驳。我们终究不知道母亲到底听懂了几分。但这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,她在自己的故事里,终于可以同时吃下苹果、葡萄、柠檬,而不用害怕被判为异端。
很多时候我会想起拉康那一整套关于“他者”的论述困境,可《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》恰恰没有陷入理论的纠缠,而是用一个女孩冷静得近乎残忍的出走,道破了人间最常见的生存悖论:倘若你完全接纳他人的期望,你可能永远无法真正靠近自己。倘若你把所有拒绝你的人和事都推至心门之外,那些剥开橘子却被魔鬼怒视的记忆又全部落回了你的肩膀上,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来。温特森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——不对抗、不遗忘、不依附,是在漫长的迁徙之后终于明白,勇气不是抵御所有外来的风浪,而是在认清被伤害之后仍然能够平静地说出这八个字,然后吃一只橘子,再分给路过的人几颗草莓。
书里的橘子就这样从第一页生长到了最后一页,它的表皮依旧坚硬,果肉依旧酸甜不一。只是这一次,剥开它的双手不再颤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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